二月十号回到家,吃过晚饭,我就上床睡觉了。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电话响,醒了一下,又睡了过去。再醒来时,大约是晚上十点。我拿起手机,看见弟弟发来的两个字:“回电”。
弟弟让我回电话,一定是有事情。我立即打起精神拨了回去,没有人接。几分钟后再打,还是没有人接。半个小时后,我终于和弟弟通上了电话。
他说:“妈妈没有了。”
我愣住了,下意识地问:“什么?”
他又重复了一遍:“妈妈没有了。”
我不相信。
那时已经是中国的二月十一日早晨,而就在二月十日上午,我还和妈妈通过电话。
妈妈耳朵背。电话里听到我叫“妈妈、妈妈”,她只是问我:“你在哪?”
我说:“我在美国。”
她没有听清,又问:“你在哪?”
我提高声音:“我在美国。”
妈妈还是听不清,我便和弟弟聊了很久。当天中午,守在家里的弟弟还发来吃午饭的照片。妈妈吃饭时喜欢喝饮料,照片里,弟弟正举着杯子和她碰杯。
谁能想到,仅仅十几个小时之后,妈妈就走了。
我打电话回去的时候,弟弟正在给妈妈穿寿衣,所以没有接我的电话。等我终于和弟弟通上话,殡仪馆的车已经来过,刚刚把妈妈接走。
弟弟说,十号晚上妈妈喝了南瓜稀饭,吃了馒头,没有任何异样。大约十点,她和爸爸一起回卧室休息。视频里,妈妈慢慢走向卧室的那个背影,竟成了她在人世八十五年留给我们的最后一个身影。
妈妈的身体一直还不错。去年十月我回国时,爸爸妈妈的单位正好安排体检,妈妈没有查出什么问题。可是前些天,弟弟发来一张爸爸妈妈并排坐在沙发上的照片。爸爸依然目光如炬,妈妈却显得很弱很弱,让我心头一惊。
我当时想:妈妈,等我。等我忙完手头的事情,我就回去看你。
可是妈妈没有等到我。
她是在睡梦中走的。
十一日早晨,弟弟去叫她起床时,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面容一如既往地安详平和,只是已经没有了呼吸。
那正是2020年2月,新冠疫情最紧张的时候。小区里人人紧张。尽管妈妈并没有感染新冠,小区还是迅速联系了殡仪馆,把妈妈从家中接走。
我们家很大。妈妈近些年特别爱睡觉,吃过饭就想躺下。不同的卧室,不同的床,不同的沙发,她走到哪里,想睡了,就随时躺下来睡。
我在家的时候,看见她要睡觉,总会扶着她慢慢躺下,再给她盖好毛巾被。
妈妈有个习惯,睡觉时一定要把全身盖住。即使是夏天,也要盖得严严实实。
然后,我会俯下身,在她脸上亲一下。
妈妈的皮肤很好,白里透红,非常光滑。她的头发也特别好。我常常逗她:“妈妈,如果我不染头发,我的白头发都比你多了。你怎么没把这个好基因传给我呢?”
妈妈就像个孩子一样,羞涩地笑。
可是现在,妈妈离开了温暖的床,离开了温暖的家,去了一个很冷的地方。
妈妈,你一定很冷。
靠在床头,我的眼泪慢慢流满了脸颊。
妈妈穿了四层衣服,可是我还是觉得她一定很冷。因为再也没有温暖的人牵她的手,没有温暖的人亲她的脸。
我的眼前总是出现同一个画面:妈妈躺在床上,右手露在被子外面。
我好想走过去,抓住她的手,亲一亲她的脸。
可是,不可能了。
非常时期,一切从简。一天之后,妈妈就要被火化。
弟弟发来了那天的日程。下班后,我坐上先生来接我的车,往家赶。
天阴沉沉的,路上的车很多。我好急。
到家以后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全身心想象着地球另一端正在发生的事情。
晚上七点四十分,是妈妈入炉的时间。
我面朝东方,跪下来给妈妈磕头送行。
三个头磕完,我不想起来。
我对妈妈说:
“妈妈,你不要怕,我在这里送你。”
我的膝盖不好,刚跪下时一阵刺痛。可是慢慢地,一股暖流流遍了全身,膝盖的刺痛竟一点点消失了。几十分钟后,当我终于站起来时,膝盖一点都不疼。
妈妈,是你来了吗?
是你把热量传给我了吗?
是你不想让我疼,是吗?
妈妈,我们远隔万里,我每年只能回去一个月陪你。现在,你终于可以随时来看我了。
妈妈,我总是选在秋天回去看你。
不是因为秋天里我可以尽情吃各种新鲜的大枣,而是因为国庆节的长周末、万家团聚的中秋节,还有你的生日,都在秋天。
看着你戴上寿星的冠冕,被爸爸拥在胸前,那是多美的画面。
你有一个小名叫秋香。爸爸以前总爱唱:
“告诉你小秋香啊,切莫太猖狂,一笑三笑秋香先荒唐呀……”
妈妈,没有了爸爸的拥抱,你一定很冷。
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?
你和我们姐弟三人,在那个很小的家里,在床上一起“大战”爸爸。那时候爸爸年轻力壮,我们四个人尽管折腾得大汗淋漓,也还是“打”不过他。
那时的家多小啊。
那时的我们多热闹啊。
妈妈,没有了那热气腾腾的汗水,你一定很冷。
可是那一天,你还是把最后的一点暖,留给了我。
备注:秋香是电影《三笑》中的女主角。“告诉你小秋香啊……”是电影《三笑》中的一句歌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