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回北京很多年,去照顾他高龄的父亲。几周前,他得知自己生病了,决定回美治疗。上上个周五,他飞回来了,一下飞机就直接住进了我们学校附属医院的ICU。直到上周三,我才从他家人那里知道他的病房在哪里,原来离我工作的楼只有三分钟的路程,但因在另一栋楼里,如果没人告诉我,我不会知道,他竟近在咫尺。现在既然知道了,那是一定要去看望他的。
收拾好手头的工作,我通过走廊走进医院的楼。我没有先去他的病房,而是拐向与其相反的方向,因为医院的礼品店在那边。和礼品店在一起的是一个咖啡店,临街的落地窗前是很多的桌椅,那里总有人落座休息,空气里也总弥漫着咖啡的香气。这天的下午,我没有理会咖啡店和落座的人们,径直走进礼品店挑选购买了一张卡。
午后的阳光落在落地窗前,有人端着咖啡聊天、有人发呆地看着窗外、有人步履匆匆地穿行在过道里,而我是那个坐在窗边、一笔一画在卡片上写下祝福话语的人。写的时候忽然觉得,原来有一天,我们也会给同龄的朋友写这样的卡。
ICU的入口处门开着,我走到接待柜台告诉一个护士我来看朋友,她说好啊,你去吧。
朋友的病房就在接待柜台的对面,一张通到房顶的布帘子遮住了大半个病床,我从布帘后探出头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朋友。他像一个婴儿一样,蜷缩着双腿,半侧卧在床上。我轻声叫了他的名字,他睁开了眼睛。
他意识清楚,但没有诉苦,只是陈述一些在北京的生活,也回忆一些多年前的往事。但我发现他有些事情完全记错了。他的右侧头颅上有缝合的疤痕,那是到医院后取活检时留下的。
他说他躺了好几天了,他想走一走,但医生不让。不过,即便让他走,他也走不了二十米。
他说在医院的这些天他一直吃麦片,问我可不可以给他带几个包子过来。我说我好多年不做包子了,他说死面的也行啊。看来他是铁定了想吃包子。
在回家的校车上,我查阅小红书,找到了发面的方法和素馅儿包子的做法,回到家后先发面,然后拌了鸡蛋、萝卜、粉条和香菇馅儿。蒸出了十四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子。看来,我这个北方人的基因依旧在线。
第二天是周四。我早晨起来煮了一锅小米粥,装在一个保温杯里,把十个包子装在一个食品袋里,又拿出一袋榨菜、一个饭盒和一套一次性刀叉勺子餐巾纸,一并装入一个书包里带到医院。但我没有直接去ICU,而是到医院的食堂用微波炉热好了三个包子放到饭盒里,然后才去看朋友。
病房里有两个人。朋友躺在床上,地下站着一个女护士。她说,“他今天早晨活动了。”我说“是吗?他确实想活动一下呢。谢谢你啊。”她说,“我扶他去了卫生间。“我问“这也是活动吗?”她说“是的。”我心说“好吧,你们说了算”。
他想喝粥,我打开保温杯,可是有点烫;他开始吃包子,我提醒他慢点吃,快了会噎着。然后他催我去上班,我离开了病房。
上午,群里的一个朋友要来看他,我责无旁贷地告诉她前来的最佳方式。她到达时正好是中午,我下楼接到她,然后带她去看他。
这次,他对我说“去给我买杯咖啡吧。”我说“医生说你不能喝咖啡。“他说“你不要加糖就可以。”好吧,我熟门熟路地买到了咖啡,没有加糖,咖啡伴儿要的是没有脂肪的。
他想喝咖啡,叫护士来把他的床头抬起,可是还不行;他想坐到床边,可是他坐不住;她拽着他的病号服撑着他他才可以坐稳。他伸手拿咖啡,咖啡杯在他手上摇摇晃晃,我赶紧伸出手托住咖啡杯的底部。他喝一口,就放下杯子,然后再喝一口……如此反复,他喝了大半杯咖啡。
看得出来,他是真喜欢喝咖啡。这个年轻时立志要做外交官的人在美生活几十年,咖啡,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了。那杯没有加糖的咖啡,像是在提醒他,病房之外,还有原来的生活。
喝罢咖啡,他又躺下了,精神也好了很多,言语中的幽默也回来了,病房里有了笑声。
护士来了,说要给他清洗换病房。我们谢了护士,与他告别。
回去的时候,我依旧只走了三分钟。
来的时候,书包里装着包子和小米粥;回去的时候,书包空了。
我忽然觉得,人到了一定年纪,能够为朋友做的事情,也许越来越简单,一张卡、几个包子、一杯没有加糖的咖啡;还有,在他需要的时候,走过那三分钟的路。